听来的故事———棋迷悲剧小品文 作者：39TY.com    文章来源：39TY.com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9

听来的故事                  ———棋迷悲剧小品文                        鹿泉　烂柯山 〓〓象棋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国粹瑰宝，但在历史上曾被看成二流子懒汉们的街头玩艺把戏，饱受凌辱歧视。新中国成立后的1956年，她才象小媳妇熬成婆婆了，登上大雅之堂，在全国体育赛场亮相，崭露出了传统文明智慧之光，迸射出了杨官　——第一颗璀璨的明珠。(到如今半个世纪里，男子棋坛共有杨官　、胡荣华、李义庭、柳大华、李来群、吕钦、徐天红、赵国荣、许银川、陶汉明、于幼华和洪智十二颗明珠出土放光彩，闪耀在一年一度的神州棋坛和华夏大地上)。可是她命运多舛，一场突如其来的“文华革命”风暴冲击着牛鬼蛇神封资修们的陈烂家什，她当然地被扫地出门、蒙尘困毙了。待到山花烂漫她在丛中笑时，蓦然回首我们的前辈棋迷们在崎岖山路上攀登的背影，耳闻他们在坎坷田埂上泥泞的脚步声，你会为他们以棋为命一生磋跎的故事洒下酸楚、怜悯、感伤的泪来，你会呜乎哀哉，你会痛心疾首，你会更加珍惜今天正大光明、平静安然下棋的幸福生活了。 〓〓时代不同了，悲剧消失了。但是，蒙在常人心灵上的“象棋是圣（剩）贤（闲）人的玩艺、”“下棋下九流”那些尘灰色的记忆，何年何月才能抹去澄清呢？故，谨以此文——棋迷的悲剧小品文，来喊出一个声音：让象棋象样起来，让世界充满着爱。 炎夏的一巴掌打落一颗星 〓〓小儿麻疹给他妆饰出了坑坑点点的麻子脸，人们都说多一个坑多一份心思，他准聪明。说对了，应验了，15岁上的他——祁某，就成了李村公社某村的小棋王。 〓〓麦收时候的一天早晨，他赶大河集去了，天晌午了，还没量回米来。从地里劳累了半天的父亲，回家后只好自己头顶着辣毒的日头、大汗淋漓地在房上扒开麦堆搅拌凉晒着麦子，心里嘀咕：这孩子没心没肺的，光顾玩耍了，夏收夏忙关口也值不上。心里怨着就蕴上气了。忽听大门“吱”一响，“咚咚咚”的脚步声响动，父亲低头一看，不肖儿子“呼吃呼吃”爬梯子，猫一样窜上了房顶，一脸通红满头汗水，连一个个麻子都放着光亮，双手一举，一盒象棋递到了父亲眼前，气喘吁吁地喊：“爹……赢啦……大河集上摆棋摊的老头……输啦……。”父亲一听，嘴歪眼斜气不打一处来，没量着米，这么晚回来，还起能啦！“啪”一巴掌下去，一盒32枚棋子从房顶连滚带爬地骨碌着、散落到了房顶、院里，紧跟着吼叫起来“下象棋能当吃能当喝啊，你这不中用的、没出息的、光知道耍的孩子……” 〓〓本想向父亲报喜领奖的祁某，一下子涌出心痛的泪，和着汗水流淌下来。那是自己平生第一大战、呕心沥血挣来的战利品呀，竟被父亲当废物点心一样给扔掉了。打这以后，他的象棋名声也就囿在了一个村子里，一次集摊上，再也没有大的出息长进了。一颗早慧的童星在巴掌下掉落了。 深秋的一把火燃尽棋友情 〓〓获鹿（现为鹿泉市）县城是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西部，有世世代代矗立着的牛坡山、莲花峰和奇石山环抱，似天然屏障。南部，有日日夜夜向东流淌着的一条太平河，象绕在城外的玉带。被玉带隔开的、与城西威远门对望的十方院道观，是这个好地方的一处风景。这里，能眺望古城浑然天成的自然风光，能低头瞧见眼皮底下河流滩涂上的热闹集市，还能跻身扒头观赏道观门口的棋摊。棋摊是下象棋的（街头下围棋的稀少），两人对阵，一堆人围观支招。走出了精彩的着法他们喊“高”、“好”，下了手软着漏着他们叫嚷训斥“臭”、“找败兴哩”，再加上灌输性地建议，强制性地教导，常常使下棋的人六神无主、晕头转向，被迫无奈地采纳。偏偏旁观者清的棋迷，那良好的一厢情愿建议，未必在下棋人那里奏效，反而因未深研棋局而误导入歧途致败，引来下棋的人与围观支招的人脸红脖子粗的争吵，好不红火热闹。普天下的棋摊十有八九是这个样儿，唯独获鹿城十方院门口这个棋摊上有一个人例外。 〓〓他就是城关某街的梁某。那是50多年前的时候，他三十来岁，年轻气盛，抵住棋迷声音骚扰，不理棋迷的指手划脚，固执己见，我行我素，结果多是赢棋。据获鹿县一位颇有道恒的老冠军说，梁某棋品好，不恼怒；棋风好，不悔棋，正襟危坐，象一座小山那样稳固，使对手不寒而栗，未战先怯。有回他本人与梁某下棋，看梁某严肃静穆无表情之神态，似胸有成竹，棋无劣着，慢慢地自己倒狐疑起是否走出正着来了，渐渐地棋势松透、漏风、散架子了。梁某占上风了，仍旧小山般的纹丝不动，直到胜利，才起身伸了个懒腰。 〓〓说梁某棋品棋风棋艺好，首先是沉着冷静、不动如山的心理素质，其次是勤学苦练下工夫。那是解放初期，百废待兴，棋书廖若晨星，很难见到；碍于生活窘迫，见到了也舍不得买，于是，梁某和其他棋友互相借阅交流，借来了不少棋书研磨。还觉不解渴，梁某就在大年初一上午拜完年后，下午离家出走，背着小葫芦布袋装的象棋，走进石家庄老火车站侯车室里，寻找南拳北腿式的各路高手对弈，趁着农闲时节厮杀一番。天长日久地在石家庄市棋圈里有了小名气，也结交了不少棋友。 〓〓一个秋日的黄昏，石家庄市一位棋友发现梁某在公共汽车站牌下与人捉对厮杀，就过去说：天晚了，到我家吃饭吧。梁某答道：等公共汽车回家哩，不啦。那时公共汽车班次少，一天也不过两趟。等车来了他正聚精会神在棋坪上，棋赢了，车早无影无踪了。这最后一班车走了，今天回不去了。干脆，就杀个通宵吧。反正路灯又不收费，赶明早的第一班车吧。 〓〓想想吧，这样的棋人，见棋忘情，忘了回家，家人一齐地怨恨恼怨他，他便成了家中的另类、窝囊废、最不受欢迎的人。这种来自亲人间的痛恨，直到梁某死也未能化解开。在一个叶落霜降的肃杀深秋，梁某象一片叶子随悲凄的秋风飘零了。棋友们闻讯纷纷上门吊孝，并索要自己借出的棋书，梁某的老婆，端着秋霜一样冷冰冰的脸说：发落（埋葬）他的晌午，我一把火连带着那玩艺儿（棋具）烧了。你们甭和他下棋了，教他和棋在阴曹地府作伴耍吧。众棋友听罢作鸟兽散。以后十方院棋摊也渐趋哀落、销声匿迹了。唯有梁某拿过石家庄地区亚军的口碑树立在了获鹿棋迷心中。 寒冬的一场雪掩埋棋痴身 〓〓棋痴是获鹿城关某街人，姓贡。叫他棋痴，一点不过分，他不光是和芸芸棋迷一样好下棋，还有两个特点：一是爱钻研布局。就是俗话说在布局未几就冥思苦想、钻牛角尖，在砍瓜切菜、输了重来一盘的棋迷看来自然是痴呆子了。二是爱找高手比试，输了他总是说吃饺子忘了蘸蒜——再来一盘，是个输不怕。有这两点他就与众不同了，尤其是与消遣娱乐闹耍子下棋的人一比，他的水平是鹤立鸡群了。这样一个人，一旦遇着高手，就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什么家务、孩子、吃饭、睡觉……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话说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期，获鹿决定与同处太行山脉上的平山、元氏两县联手开凿“引岗济冶渠”，引北端岗南水库水，救济补充入冶河水系，南流百余里，灌溉沿山的山地丘陵区，以解决庄稼缺水干旱问题，最终这条渠的南端汇入元氏八一水库。这个宏伟工程是为民造福的，于是三县的人民群众齐参战，逢山钻隧道，遇洼架渡槽，同心协力，流血流汗，开始了艰苦的“当夫”生活。获鹿县受益最大、工程量也最大，元氏县就派来了支援的队伍。内中有一象棋高手，姓王，人们习惯称为“发子”，随当夫的队伍住在了获鹿城关七街。劳累、枯燥的修渠之余，除了好长时间才看上一回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演出外，平日里独身一人离家在外，“发子”的棋瘾就发作了。与同来当夫的人们下棋，是一夫挡关，万夫莫开。一晚上下来，见谁赢谁，无人能敌。时间不长，元氏有个“发子”是象棋高手的名声，就在获鹿城传开了。 〓〓棋痴闻听，嘿嘿一笑，毛遂自荐，找上门来。趁着太阳落山收工时分，与“发子”蹲在工棚门口摆开了阵式。“发子”当头架炮，贡上马相应，没几下走成了中炮对反宫马对局。这火候，工棚食堂开晚饭了，“发子”端来碗粥搁地下，右手捏筷子兼拿馒头，左手摸动棋子，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咸菜。棋痴从腰间抽出旱烟袋，搁在左手，点着了火“滋吧滋吧”地喷云吐雾，右手不停地比划计算着棋步。两人针尖对麦芒、水火不容，互相对峙着。不一会儿，尽管旱烟袋上的火星一吸一闪亮，到底也没擦亮棋痴头脑里智慧的火花，天光黯淡时，败下阵来。 〓〓从获鹿城西七街到棋痴家曲里拐弯、坎坎坷坷有二里多路。棋痴思索了一路，怎么也参不透“中炮对反宫马”的正确着法。待棋痴返回家里，灶火已灭，饭菜冰凉。喝口暖瓶里的温水，啃着干粮吃罢，倒头便睡。这盘棋下得是太累了，躺炕上几分钟就睡着了，梦中还呓语“中炮……反宫马……”一家人听着含混不清的念叼，看他那样已是司空见惯，也不理会。 〓〓次日，棋痴找来棋书打谱研磨，学习中炮破反宫马着法。然后，趁傍晚又去找发子试验，试验败了，返回头再看书学习，还去试验，他是破不了中炮不死心。渐渐地，“发子”看出这是个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地头蛇，非攀（盘）上去不可，不腾云驾雾攀（盘）上去不过瘾。“发子”被棋痴这股子钻牛角尖的执着、百折不回的韧劲感动了，不时从自己那份饭里分半碗粥、一块馒头给棋痴颠补充饥，然后和棋痴对弈研究切磋，但是两人一齐动脑筋，也琢磨不出中炮破盘头马的好着法来。 〓〓在一个寒冬，两人切磋得夜深了，一棚同室的人都入睡了，棋痴才起身出门。一起身，血往上涌，双腿麻酸，头晕目眩。刚出门，就觉着冷风似刀切入骨髓，雪落额头冷透全身。棋痴裹裹衣襟，束了束腰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那一年的头一场雪，踉踉跄跄地往家踅摸去了。当返到经常过往的那条污水沟时，大地已是脚脖子深的一层厚雪了。象往常一样，他蹩了蹩气，飞出一脚想迈过去，可是一腿不听使唤，怎么也跟不上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污水沟里，想挣扎着爬上去，却是浑身乏力，动弹不得了。 〓〓次日凌晨，一夜洁白的大雪掩埋了棋痴的身躯和那颗求解“中炮破反宫马”的心灵。待到吃午饭时，有人报信，说发现棋痴冻死在污水沟了，家人才怏怏地去料理他的后事了。 〓〓循着听来的棋迷的故事，演绎出了三则悲剧小品文。写毕，我五内俱焚，似乱箭穿心，悲恸之情溢于纸格，跳出来鲜红的、一团火状的十个大字：棋迷当自重，社会多宽容。这是用生命调和鲜血书写的啊！    发表人 紫梦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