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西昆仑山脉是构成帕米尔山结的主干。帕米尔高原上三足鼎立的慕士塔格山、公格尔九别峰，公格尔峰海拔均超过7500米。这三座山峰白雪皑皑、披冰挂甲。在蓝天下晶莹剔透。山谷间冰川纵横，每条冰川都是一条河流的源头。南疆著名的盖孜河就发源于公格尔九别峰下的冰川，这条河亦称勘西比尔苏。“苏”是维吾尔语河水之意。1961年的6月17日，中国登山队的女队员西饶、潘多与队友一起胜利登上公格尔九别峰顶之后，我和几位教练留在山里训练由北京高校组成的国家二队。没想到就在这条盖孜河上，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搏斗。

    现在处境危险之极。我已走在盖孜河心。脚下白色的浪头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小腿。这时我生命所系的是两条拉力很大的尼龙绳。脚下踩着的一条绳子由于我的体重而下陷，在水中随着浪花时起时伏。巨大的冲力，每一秒钟，都可能将我掀进咆哮的河水中。我身体虽有一条胸绳作为安全带，用铁锁和一条保护绳相连，保护绳那头由栾学富教练紧紧抓着。但在这种情况下，我怀疑那保护绳到底能起多少作用。如果有人从远处看，我就如一个蹩脚的杂技演员在走钢丝，唯一的观众是手握保护绳坐在岸上胆战心惊的栾学富教练。

    这条河原先只有三十米宽，两岸各有一块大石头作为绳桥的桥基，石头上是我们用木头作的支架，使绳桥高出水面一米半，一个多月来，我们通过这座绳桥攀登公格尔九别峰，来回也走过好几次。这天是7月19日，由于气温升高，冰雪融化导致河水上涨。和过去相比河水约上涨了一米。使大石头与两岸之间有变成了河面，整条河面加宽到40米。

    零下十度的河水使我的双脚由刺痛而开始麻木，我已几乎听不到栾教练的呼叫，只有河水的咆哮声和河水中石头互相撞击发出的闷雷似的声音在身边轰鸣。我力图克服湍急的河水造成的晕玄，保持身体的平衡，目光注视着前方。对岸大石头上的支架已被河水冲歪，原来互相平行的两条扶手绳几乎成了上下排列的形状，前方更加危险。我这时脑子乱极了，悔不该冒险上桥，弄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也难怪，我那时二十刚出头，血气方刚，只凭着一股热情，根本不计后果。现在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今天中午的教练委员会上，决定我和栾学富去观察绳桥损坏情况，提出明日修桥的方案。下午三时四十分我两带着一条保护绳、铁锁和胸绳就出发了。在河边我们观察了好久，又向上游走了一段，选择了一处两岸岩石更高一点的新桥址。万一旧桥无法修复，这里是很好的备用桥址。回到旧桥边，我俩又对绳桥的情况看不清楚，新桥址对岸的岩性也不了解。抱着尽快完成任务的想法，我们都想过桥去看看。栾教练抢着要上桥，我说你是教练，你保护我上桥吧。我们没有再争，我迅速脱下长裤和毛裤，只穿一条短库，一件长毛衣，一双翻毛皮鞋，在胸前系好胸绳，联结好保护绳，俨然一副敢死队员的样子。开始几步感觉良好。我还用力试了试扶手绳和脚踏绳，拉力、弹性都不错，信心就更足了。回头见栾教练坐在草地上，双手紧握绕过他腰部的保护绳，，随着我前进，一点点的松绳。他虽是教练，但是比我早一年参加登山活动，当时的经验也是不多的。我俩满以为只要保护得当，这勘西比河难不倒我们。没想到我这一步一步地“挪”向河心，其实是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正当我在河心摇摇晃晃、进退两难时，一个浪头打在我的右腿上，我一下子失去平衡，上身向右侧歪倒，霎时间整个人向右侧翻倒过去，两条扶手绳交叉一拧，保护绳便在扶手绳上缠了一圈。这时我的身体被急流冲向下游，双手死死地抓着唯一可以抓着的扶手绳，现在它成了我生命悠关的救命索。我竭力挣扎想翻上水面骑在扶手绳上，但多次努力均属徒劳。我只有双臂做引体向上，才能将头部露出水面换气，可是时间一久就支持不住，稍放松双臂，头部就没入水中。

    我被吊在绳桥中间，任凭栾学富如何大叫、对我没有丝毫帮助，水流的力量太大了，我双臂的力量已消耗怠尽。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一闪：“怕要葬身河中了。”这一闪念使我们再也抓不住扶手绳，双手一松，便被河水带着箭一般向下游冲去。隐约可以听见栾学富撕人肺腑的呼喊。猛的只觉腰间一紧，我知道是栾学富收紧了保护绳。这时，水的冲压更大，我的身体开始下沉，也不知喝了多少水。栾教练一心想把我拉向岸边，可他忘了我们之间的保护绳在桥上缠着，我是靠不了岸的。而且只要他一收紧绳，我就被水压向河底，河中的石头撞击我周身疼痛。突然，可能是他意识到了什么而放开了保护绳，我感觉不到绳子的拉力，全身自由地向下游冲去，现在我已分不清水上水下，岸近岸远了，生的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也许是那条拖在身后的保护绳救了我，它使我保持脚在下游的姿势向下猛冲。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许漫长无尽，也许只是一瞬间，我模模糊糊地感到我的双脚突然撞在什么物体上，上身顺势向上抬起，双手条件反射般的一抱。呀！我抱住了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我的近视眼镜早已无影无踪，眼前一片模糊，但总算看到了蔚蓝的天空。我大口大口喘着气，隐约看到有人在岸边向我飞跑过来，还夹杂着令人心碎的呼叫。栾教练从岸边不顾一切的向我扑来，我们俩隔着大石头搂抱着，他不住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没事吧！？”焦急得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这时，我反而安慰他：“还好，还好！快把我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在河水中不知怎的保护绳在我脖子上绕了几圈，这会才感觉快要窒息了。栾教练帮我解开绳子后，我们俩才大量了一下现在的处境：我们浑身透湿，真成了落汤鸡。大石头距岸边还有2-3米。我们相视无言，“一、二、三！”相抱着扑向岸边。我踩着了岸上的草和碎石。这时恐无人能比我更能真正的体会到脚踏实地的喜悦。回头一看，大石头距绳桥约80米，我被水冲下来80米。栾学富看看表，现在是16时40分。一个小时里，我到地狱里转了一圈。

    擦干身子，套上毛裤，我们俩忙跑回了大本营。在医务室里，翁庆章大夫让我喝了一大口酒。这是我第一掉在河中，也是有生以来第一喝酒。

    这次落水事件被大家称为“曾栾”事件。在以后的登山探险岁月中，我牢记着这次的教训：

    上山时要考虑到安全下山。
    前进时要考虑到安全后退。